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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案例

学术讨论中不能逾越的红线

  一、案情简介

  2003年9月,《艺术评论》(创刊号)刊登了云南音乐理论家吴学源的一篇文章,题为《“纳西古乐”是什么东西?》,文中在对丽江市申报联合国人类口头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纳西古乐”进行学术论证中提到:“申遗”所谓的“纳西古乐”,“谎言十分荒唐,完全是对观众的一种欺骗”,是“毫无音乐常识的胡言乱语”,“不仅蒙蔽了广大的国内外观众、新闻媒体,也蒙蔽了许多不同级别的领导、一些社会名流、知名学者、国内一些不了解云南省音乐情况的音乐界人士,乃至国外一些国家的高层官员”。并提出,“文化打假势在必行,这样的国际玩笑应该收场了”,因为“这完全是商业炒作行为,甚至是挂羊头,卖狗肉”,并忠告“纳西古乐”的宣传者宣科切切不可利令智昏,今后的路要走好。

  为此,宣科于2004年4月28日向云南省丽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丽江中院”)提起名誉权侵权纠纷的诉讼。宣科认为,《艺术评论》是向国内外公开发行的杂志,其登载了有上述内容的文章,造成载有侵权内容的文章的扩散,影响极大,各大网站评论激烈,后果严重,不仅给原告精神上和名誉上造成极大的伤害和损毁,而且使原告承受着巨大的社会舆论及造成了负面压力,因此将作者吴学源和《艺术评论》杂志社列为共同被告。

  在为期两天的一审公开开庭审理过程中,原被告双方向法院提交了大量的证据,围绕诉争文章是学术讨论还是对名誉权的侵犯展开了激烈的辩论。最终丽江中院认定吴学源和《艺术评论》杂志社的行为构成了对宣科的名誉侵权,判决:(1)吴学源、《艺术评论》杂志社立即停止侵害,为原告宣科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2)在判决生效后30日内,在《光明日报》、《云南日报》各刊登赔礼道歉声明一次,在《艺术评论》杂志社登赔礼道歉声明三期,所刊登赔礼道歉声明内容须经丽江中院审查,费用由二被告共同承担。如二被告拒绝执行,则由丽江中院依法在上述规定的报纸上刊登内容相同或判决主要内容的公告;(3)被告吴学源赔偿宣科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2万元,《艺术评论》杂志社赔偿宣科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10万元。

  一审判决作出后,被告不服,将本案上诉至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省高院”)。省高院经过审理,对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赔偿数额进行了调整,判令吴学源承担人民币1万元,《艺术评论》杂志社承担5万元,其他一审判决事项予以维持。


  二、本案的焦点、难点

  本案的焦点和难点在于:(1)被告吴学源撰写的诉争文章及被告《艺术评论》杂志社登载这篇文章的行为,是否构成名誉侵权?(2)名誉侵权如何认定?(3)正当的学术行为与侵权行为之间的界限如何界定?


  三、判决结果和理由

  (一)一审判决结果和理由

  1.判决结果

  (1)被告吴学源、《艺术评论》杂志社立即停止侵害,为原告宣科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二被告在判决生效后30日内在《光明日报》、《云南日报》各刊登赔礼道歉声明一次,在《艺术评论》杂志刊登赔礼道歉声明三期,所刊登赔礼道歉声明内容须经本院审查。费用由二被告共同承担。

  (2)被告吴学源赔偿原告宣科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2万元,被告《艺术评论》杂志社赔偿原告宣科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10万元。

  (3)原告宣科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2.判决理由

  (1)诉争文章从标题到内容均指向特定的公民宣科。

  (2)诉争文章中的部分内容所涉及的对“纳西古乐”的评论,属于学术争鸣,学者对学术问题的研讨、行使发表评论自由的权利,属正当行为,对此,本院不作法律上的裁判。

  (3)《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101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的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第一被告在文章中有借评论“纳西古乐”攻击、侮辱原告宣科的内容及言辞。

  首先,从文章标题《“纳西古乐”是什么东西?》来看,文章将“纳西古乐贬称为“东西”。“东西”一词在《现代汉语词典》中泛指各种具体的、抽象的事物,特指人或动物时多含厌恶或喜爱的感情。确定“东西”一词在诉争文章中的语义及其褒贬,应当根据标题和文章内容的语气、语境等判断确定。《“纳西古乐”是什么东西?》是在针对宣科及文化打假的前提下提出,文章内容也提到“文化打假势在必行”,所以,将“纳西古乐”界定为“假文化”的前提下将“纳西古乐”称为“东西”,就具有对原告和“纳西古乐”明显的轻蔑和侮辱之意。

  其次,从文章针对原告宣科的内容来看,其中出现的“谎言十分荒唐,完全是对观众的一种欺骗”、“毫无音乐常识的胡言乱语”、“不仅蒙蔽了广大的国内外观众、新闻媒体,也蒙蔽了许多不同级别的领导、一些社会名流、知名学者,国内一些不了解云南省音乐情况的音乐届人士,乃至蒙蔽了国外一些国家的高层官员”、“文化打假势在必行,这样的国际玩笑应该收场了”、“这完全是商业炒作行为,甚至是‘挂羊头,卖狗肉’”、“希望宣科先生切切不可利令智昏,今后的路要走好”等言辞,明显超出了学术评论的范畴,是对原告宣科名誉的贬低、损毁,构成了名誉侵权;第二被告所主办的杂志应以追求真实和正义来行使正当的舆论监督,对所刊登的文章负有审查核实的义务,第二被告对第一被告的文章未严格审查核实就予以登载,其行为构成了对原告宣科的名誉侵权。

  (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8条第2款规定,“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人民法院除判令侵权人承担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外,可根据受害人一方的请求判令赔偿其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据此,对于精神赔偿的数额可依据侵权的过错程度及侵权行为造成的后果等予以确定。本案中,原告宣科系在国内外享有较高声誉的民族文化工作者,《艺术评论》杂志是国内外发行的刊物,面广影响大。二被告在《艺术评论》杂志上发表、刊载了侵害原告名誉权的文章,给原告的精神、名誉造成伤害和损毁,使原告承受巨大的社会舆论压力,后果严重,故二被告应根据行为的过错责任赔偿原告的精神损失。

  (二)二审判决结果和理由

  1.判决结果

  (1)维持一审判决第(1)、(3)项。

  (2)变更一审判决第(2)项,由吴学源赔偿宣科精神抚慰金1万元,由《艺术评论》杂志社赔偿宣科精神抚慰金5万元。

  2.判决理由

  (1)原审判决认定涉案文章《“纳西古乐”是什么东西?》从标题到内容均指向宣科并无不当。

  (2)法律倡导对学术问题“百家争鸣”,学者可以根据自己的研究对学术问题提出不同的意见观点、展开批评、进行辩论等。但学术评论和批评应当遵循客观、公正的原则以保证其正当性,而不能借学术评论对他人的人格进行攻击和贬损。涉案文章明显超出学术评论的范畴,并针对上诉人宣科的人格提出了质疑,丧失了学术评论应有的正当性,已构成对宣科的名誉侵权,应承担侵权赔偿的民事责任。

  (3)《艺术评论》杂志社不仅在文章的审查方面存在疏忽和过失,在栏目编排上亦具有主观上的过失,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民事责任。

  (4)关于精神损失费,原审法院确定精神抚慰金的赔偿过高,本院予以调整。


  四、本所律师发表的代理词

  (一)一审代理词

  审判长、审判员:

  经过本案法庭调查,原、被告双方举证,我们认为被告吴学源与被告艺术评论杂志社构成了对原告宣科名誉侵权的事实。为此,我们发表以下代理意见,请法庭给予采纳。

  一、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争议事实属于学术问题还是名誉侵权

  以下我们从法律概念和本案所涉争议事实两方面来证明被告的行为是名誉侵权:

  (一)首先从法律概念上来区分学术讨论和名誉侵权

  这里涉及法律的界限问题。学术讨论和名誉侵权属于两个不同的概念范畴。学术讨论是正当的活动,没有学术讨论,那么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涉及争议的许多问题都无法得到澄清,社会就不会进步。因此,对于学术讨论,我们从来都是赞同和支持的。但是,如果在讨论中或者以学术讨论为名,使用了侮辱或者诽谤他人,损害他人名誉的方法,使社会和他人对对方的品德、情操、才干、声望、信誉或者形象等方面形成的综合评价受到损害,这种讨论就超过了必要的限度,就不再是学术讨论了。法律在此设置了一种制度来规范它,这就是对名誉权的保护规范。这二者之间也就因此有了法律上的一个标准和刻度来予以区分,也就是法律界限的问题。超过了这个界限,正常的学术讨论就演变为本案中所指控的名誉侵权问题。本案中二被告的行为绝不是单纯的学术讨论。

  (二)文章的题目用词含有侮辱性,其已超出了学术讨论的界限

  文章标题《文化打假、宣科及纳西古乐——“纳西古乐”是什么东西?》中所使用的“东西”,不是像二被告所申辩的那样“是一个中性词”。因为文章所指的对象是“纳西古乐”——我们国家少数民族的一种乐曲。其中所说的“什么东西”,就自然是对少数民族乐曲的评价。而这篇文章的受众群体自然包括该民族的人民。所以,这里所使用的“东西”的表述,就必须考虑到它在少数民族群众中会引起什么样的理解和反映。因此,第一被告作为一位资深学者,第二被告作为一个很严谨的学术期刊评论杂志,更应该在针对少数民族事物的评价时,在选用字句、言词时保持更为审慎的态度。在对待题目用词的问题上,我们认为它反映了被告对“纳西古乐”的一种贬损、诋毁的主观心态,同时也反映出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学术讨论。

  (三)文章所称的两个写作目的和事实前提是不能自圆其说的

  对于被告自己所称的“文章是正常的学术讨论,有合情合理的目的”的“事实”,被告没有举证,也无法举证予以证明。第一,被告吴学源称他是受同样为纳西族的丽江友人的要求撰写该文的。“这些友人认为纳西古乐有问题,但因为政府要拿纳西古乐去申遗,他们也就不能发表不同意见。”“因为发表了不同意见,可能会遭到打击和报复以及不明真相的民族群众的仇视。”文章的下半部又提到“有的纳西学者提出纳西族有着许多丰富的纳西音乐文化遗产,他模糊了这种音乐形式的民族属性,是一种学术上、学术概念上的不正当行为。把他民族的东西说成是自己民族的东西,在历史上将是纳西族人民的羞耻。”从文章中的这些表述可以看出,这些不同的“意见”,不是来自吴学源先生,而应当是来自于丽江的纳西学者。但是,在法庭上,被告吴学源却没有举出相应证据予以证明。因此,我们有理由认为,是被告捏造了这些所谓的事实,并将其作为对“纳西古乐”进行否定,对宣科进行人身攻击的依据和前提。第二,这篇文章的开头和结尾都提到,被告吴学源是“为了阻止纳西古乐申遗”才写了此文。但是,根据被告的举证,在2002年2月中国艺术研究院在向文化部推荐上报的五个申遗项目当中,并没有“纳西古乐”。而这篇文章登载的时间是在2003年9月11日,其间相隔了一年时间。这一事实表明,文章的作者又捏造了第二个借口。通过上述事实,我们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被告吴学源撰写文章的目的,不是为了学术讨论,不是为了学术交流,而仅仅是出于避免出现“如果申遗成功,我所主编的辞书就又要加进新的内容”这一结果的个人动机。

  (四)对第一被告代理人提出“文章发表后到法庭开庭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宣科完全可以提出不同意见,进行学术研究讨论”的观点,我们不能认同

  在被告已经对原告实施了侵权之后,要求原告再冷静下来进行“纳西古乐”是什么样的音乐的学术讨论,无疑是强人所难。被告需要反躬自省的恰恰是:为什么在写这篇文章之前不与原告宣科先生就这个问题进行深入的学术交流呢?如果文章是一个正常的关于“纳西古乐”的学术研讨,至少应该反映原告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观点吧。然而在这篇文章中,却只有原告的一面之词,而无对宣科先生观点的介绍。

  从以上的分析,我们只能得到这样的结论:《“纳西古乐”是什么东西?》这篇文章,根本就不是一篇在学术讨论的氛围下,以学术研讨为目的而撰写的文章。

  二、文章中所使用的大量没有事实和证据的表述,构成了对纳西古乐和宣科先生进行诬蔑和诽谤的 “力证”

  文章第25页的第二段有这样的表述:“过去的近十年中,宣科先生曾一度在演说中大谈丽江洞经音乐中的八卦一曲是唐代皇帝唐玄宗创作的八卦,此观点曾大量见诸于大陆、香港、台湾等许多媒体报道,这个谎言十分荒唐,完全是对观众的一种欺骗。”倘若果真如被告所说的那样,宣科先生对观众进行了“欺骗”,那么以下的前提则必须满足:第一,宣科先生明知这个八卦曲不是唐玄宗的曲子;第二,宣科先生故意捏造了这样的事实;第三,宣科先生有欺骗的主观故意。然而,证据证明的事实却是:第一,在过去的近十年当中,从1993年开始,中国有的音乐学者就说你们所演奏的“八卦”就是唐玄宗的“八卦”,“浪淘沙”就是吕洞宾所创等。我们姑且不说专家们的这种意见是否符合历史的真实,是否经过了严谨的考证,有无史料支撑,但是,宣科先生把专家们对这个问题的“定论”或者说“意见”对外宣传,能构成欺骗吗?有欺骗的故意吗?被告引用了中央电视台“面对面”节目主持人王志的一句话,“纳西古乐研究考证的证据是什么?你自己研究考证的证据是什么?”其言下之意是,别人及专家的研究结果宣科不能用,而只能用自己的研究成果。这是一个极其荒唐的逻辑!照此逻辑,因为蒸汽机是瓦特发明的,那就只能由他一人来使用,别的人就不能使用,必须重新自主发明后才能使用。如此一来,人类社会还会不断进步吗?不管是自然科学、社会科学还是人文科学,如果研究成果都只能由研究者自己使用,那这种研究还有什么意义?研究的目的不都是为了在生活中推广和使用吗?学者研究出来的成果或结论如果被其他人使用,则使用的人就构成了欺骗,这样的观点能成立吗?

  我们看到,被告在法庭调查举证阶段,没有就其对原告宣科在“八卦”这个问题上捏造事实对观众进行欺骗的说法进行举证。因此,文章中关于宣科进行欺骗的指控是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的。在文章的第26页,被告吴学源说,“十多年来许多奇谈怪论的文章满天飞,不仅蒙敝了广大国内外观众及新闻媒体,也蒙敝了一些不同级别的领导和社会名流、知名学者、国内一些不了解云南省音乐情况的音乐界人士,乃至蒙敝了一些国外的高级官员。”被告在整个庭审过程中也没有向法庭举证证明,原告在过去十多年来,是以什么方法蒙蔽了广大的国内外观众、新闻媒体乃至领导的。比如江泽民去过纳西古乐馆并且题词,如果说他去纳西古乐馆并题词是受了宣科先生的欺骗蒙蔽,事实和依据是什么呢?对此,被告自始至终没有举证证明。国外的高级官员受蒙蔽,那这些所谓的高级官员又是谁呢?如此种种毫无事实依据的说法,出现在被告所谓的“学术文章”中,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再有,文章有这样的一段话,“由于当地领导者急于打造旅游品牌的功利主义、地方保护主义、狭隘的民族主义在作怪,造成了丽江的纳西族群众、纳西族学者不愿意吭气,也不敢吭气,因此文化打假势在必行,这样的国际玩笑应该收场。” 如果只是针对宣科的学术讨论,提政府干什么呢?显然,被告的这种表述不负责任地将这所谓的“三个主义”扣到当地政府的头上,并将其视为政府对宣科本人乃至其欺骗行为的一种保护。我们还看到,在法庭调查中,被告始终没有就其所述的这些“事实”进行举证。但是,这篇文章却会误导读者和公众,使人认为丽江非常黑暗,没有学术自由,假的东西在横行、“三个主义”在横行。这无疑是在对原告进行名誉侵权的基础上,对当地政府、当地环境、当地民族群众不负责任的一种诬蔑和诽谤。

  文章的最后提到,“作为二十多年的老朋友,希望宣科先生切切不可利令智昏”。经过法庭调查我们已经看到:第一,原告否认与第一被告吴学源是二十多年的老朋友。再则,自认为是老朋友的原告,能对“老朋友”宣科做出这样侮辱人格的事情吗?第二,被告说宣科先生“利令智昏”,那证据又是什么?所以通观全文,我们只能认为这篇文章是在以学术讨论为名,行侵权之实。

  三、被告文章中以自己的观点为标准所得出的所谓宣科“欺骗”的论断,是毫无道理的

  其一,本案中,二被告是怎样得出宣科欺骗大家的结论的呢?从被告在庭审中的说法来看,其逻辑便是:因为我们认为原告说了谎,所以原告就构成了欺骗。换言之,他们是在以自己的主观标准为标准。以自己的主观标准作为评判他人是否说谎、是否欺骗的标准,是不折不扣的“霸王思维”。其二,被告说,他们负有打假的历史使命,对原告进行批评,进而阻止“申遗”,是对全人类负责。即使在法庭上这样一个赋予双方平等地位的地方,被告今天仍在以一种居高临下、君临天下的傲慢姿态批评、指责原告。我们看到,被告是站在一个“权威刊物”的“权威立场”上,对原告进行各种随心所欲的指责的。其三,关于音乐和艺术的标准,第二被告在创刊词里说,“艺术是音乐、舞蹈、电影……大家认为是艺术的一切。”既然艺术的评判标准因人而异,那被告又有什么理由指责其他人所认为的“纳西古乐”不是“纳西古乐”呢?正因为对音乐和艺术的评判,没有统一标准,可以见仁见智, “有不同见解是可以的”,这才有了学术讨论。在此情况下,二被告以自己的标准为标准,无端指责别人欺骗,就是一种不正当的做法。一位资深学者仅凭自己的主观看法,在没有任何事实根据的情况下,动辄否定“纳西古乐”,指责宣科先生说谎、欺骗,显属专横武断的侵权行为,而非学术讨论。

  四、被告吴学源写作的真实意图

  被告吴学源在文章中说,其写作本文,是因受纳西族友人的要求说出事实的真相,而其目的则在于阻止申遗。然而,对于受哪位友人之托,被告语焉不详,无法证实。但是,我们却从第一被告通过公证方式截取的网页证据上赫然看到其如下自白:“因为他们申遗成功,我所组织编纂的辞书就要添加进新的内容。”因此,“一定要阻止申遗” 。由此,我们看到,被告作为一位资深的学者,其撰写诉争文章的最终目的,竟然是为了阻止其个人不喜欢的某些内容,可能因为申遗的成功,而不得不被添加进其所组织编纂的辞书中的结果!这是何等的悲哀!

  综上所述,二被告的行为构成侵权,应当依法对原告承担赔偿责任。请法庭判如诉请,依法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

  代理人:云南震序律师事务所

  律师:马军

  二〇〇四年十一月十七日

  (二)一审补充代理词

  审判长、审判员:

  受宣科的委托,我们作为宣科诉吴学源、艺术评论杂志社名誉权纠纷一案中宣科的代理人,参加了本案的审理,听取了被告方的辩论意见,现补充发表以下辩论意见:

  一、关于《“纳西古乐”是什么东西?》一文的内容

  《“纳西古乐”是什么东西?》明确宣示是在进行“文化打假”,而且强调 “文化打假势在必行”。因此,在其看来, “纳西古乐”是“假文化、假东西”。

  诉争文章将“纳西古乐”称为“东西”。汉语词典中对“东西”的定义确定为中性用词。但是,确定“东西”二字在文章中的语义和其褒贬的意思,应当根据文字所处的语境来确定。在将“纳西古乐”界定为“假文化”的前提下,将“纳西古乐”称为“东西”,就显然具有轻蔑和侮辱之意。

  《“纳西古乐”是什么东西?》提出四个论点:(1)“热美磋”是舞,不是乐;(2)“白沙细乐”不是大型管弦乐;(3)“紫薇八卦”是个谎言;(4)“纳西古乐”的主体是洞经音乐。

  但上述观点并未否认“热美磋”、“白沙细乐”、以及“洞经音乐”是流传于纳西族地区的传统民间歌曲、器乐曲这一根本事实。

  《“纳西古乐”是什么东西?》一文认为:“纳西古乐”的概念和外延都很模糊。该文在对宣科所称的“纳西古乐”的概念都没有明确的情况下,就对“纳西古乐”进行了批判。文中提出,文章的目的在于反对“纳西古乐”“申遗”,但是,庭审中又有证据表明,被告提出反对意见时, “纳西古乐”2002年的“申遗”已经在文化部落选。这表明,第一被告在撰文时,并不明确知道申遗时对“纳西古乐”的定义是什么,其在文中也认为,“纳西古乐”的概念和外延都很模糊。在对“纳西古乐”的基本概念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得出“纳西古乐”是“假文化”的论断,无疑是武断、专横和不负责任的。

  我们知道,宣科先生所讲的“纳西古乐”,是对流传于纳西族地区的传统民间歌曲、器乐曲的统称。以流传音乐的主体——人,来命名一种音乐艺术形式,而不是用地域来命名,这体现了音乐的人文性质。这,也正是丽江市人民政府对“纳西古乐”概念的界定。应当说,采用音乐的流传主体来命名一种音乐或文化形式,并不是宣科先生的首创。美国的黑人灵歌和爵士乐、布鲁斯、格莱泰姆音乐等音乐之以“黑人音乐”而闻名,正是由于它们是以流传和创造这种音乐形式的主体――“黑人”来称呼和命名的缘故。丽江市人民政府在“申遗”中,将其正式命名为“纳西古代乐舞”,内容包括流传于纳西族地区的传统民间歌曲、器乐曲,这就是“纳西古代乐舞”的外延。

  至于“纳西古乐”是称为“洞经音乐”还是“纳西古乐”更能表现其本质,完全是一个学术问题。“洞经音乐”最早出现的文献,通常被认为是云南省群众艺术馆调研部1962年撰写的《丽江、下关、大理、昆明洞经音乐调查记(初稿)》一文。如果通过考证,证明“洞经音乐”中,确实有“唐宋词曲音乐和道教科仪音乐”,为何不可以还其以本来面目,而非要将它称为“洞经音乐”呢?

  二、《“纳西古乐”是什么东西?》一文包含对原告宣科侮辱、诽谤的言辞

  此文发表的大前提是开展所谓的“文化打假”,因此其《“纳西古乐”是什么东西?》的标题,已经构成了对“纳西古乐”的轻蔑和攻击。

  文章结尾处“希望宣科先生切切不可利令智昏,今后的路要走好,要自珍自重”的言辞,以及文中诸如“怕遭到打击报复”啊,“纳西族人民的羞耻”啊,“什么什么主义作怪”啊等等不负责任的臆断,已经远远超出学术研讨的范围,而属于不折不扣的谩骂和侮辱。

  在举证过程中,原告已经对上述内容做了充分说明,在此不赘。

  三、人民法院本案的审理中,不可能也不应当对学术问题做出判断和判决,但对假借学术评论之名对他人实施的侵权行为,却不能坐视不理

  学术问题,是可以争论和讨论的,因为这属于人们对客观事物的主观认识。就本案而言,“热美磋”是舞还是乐,“白沙细乐”是不是大型管弦乐,“紫薇八卦”是否是“李隆基”所作,“纳西古乐”应当称为“洞经音乐”还是 “纳西古乐”以及其中是否包含“唐宋词曲音乐和道教科仪音乐”等等问题,是可以争论和讨论的。对此,各方当事人在庭审中均无异议。

  但是,学术问题的讨论,言论自由权利的行使,并不是毫无限制的。在撰写、发表评论文章时,也应当遵守法律的规定。倘若文章中存在侵犯他人名誉权、荣誉权的情形,则仍然应当由人民法院对是否构成侵权进行审理和裁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8问对此做出了以下的明确回答:“因撰写、发表批评文章引起的名誉权纠纷,应如何认定是否构成侵权?答:因撰写、发表批评文章引起的名誉权纠纷,人民法院应根据不同情况处理:文章反映的问题基本真实,没有侮辱他人人格的内容的,不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文章的基本内容失实,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

  因此,认定一篇文章是属于正常的学术争鸣还是构成侵权,其判断标准是:(1)有无侮辱他人人格的内容;(2)他人的名誉是否因之受到损害。至于文章所反映的内容是否属实,并非决定性的因素。因为即使反映的问题基本属实,但文章含有侮辱他人人格的内容并造成他人名誉权受损的,亦应当被认定为侵害了他人的名誉权。就本案而言,被告吴学源以自己或他人的研究成果为“标准”,对于原告宣科提出的不同见解,则贬为“根本不具有常识”,“是在欺骗世人”,以此对原告进行人身攻击。如果因为他人提出与自己不同的见解,就撰文宣称“某某根本不具有常识”,“某某是在欺骗世人”,显然不利于一种良好的学术气氛的建立。倘若对于与自己不同的观点或看法,就认为指责其是“哄骗世人,哄骗媒体”“胡言乱语”,乃至将其贬为“假文化”,显然就是假学术讨论之名,行侵害他人名誉权之实的不当行为。

  四、两被告依法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一)原告有名誉被侵害的事实

  名誉是指“社会上人们对于公民或者法人的品德、情操、才干、声望、信誉和形象等各方面的评价”。名誉权是指公民就其品质、信誉、声望等获得的社会评价不受他人侵犯的权利,任何个人和组织都不能以侮辱和诽谤等方式毁损公民的名誉。

  《“纳西古乐”是什么东西?》一文中所包含的侵权内容,在本代理词第二部分已有阐述,此处不再赘述。该文已经给原告造成严重的名誉侵权,让不明真相的读者认为,原告是在“造假”,丽江市人民政府是在“护假”。

  (二)行为人的行为违法

  《民法通则》第101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被告采用发表文章的方式侮辱、诋毁原告的名誉,其行为已经违反《民法通则》第101条的规定。

  (三)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

  原告的名誉受损与被告发表的诉争文章具有因果关系,这一点是不言自明的。

  (四)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

  被告吴学源在接受采访(采访文章《“纳西古乐”真伪酿风波——唯一性受怀疑》一文见原告证据P33页第4段第2行)时称: “我的那篇被删改了一部分,很头痛被改成这个样子,大家肯定认为我在攻击宣科本人。其实有什么必要呢,我和他从1978年认识到现在,打了25年的交道,他的为人我清楚的很,何必要现在攻击呢?”这段话充分表明,被告吴学源已经认识到自己的文章会造成原告名誉受损的结果,但还是发表了该文章。因此,被告吴学源对于原告的名誉遭到损失,主观上存在“故意”。

  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7问的解答,两被告的行为已经完全符合侵害名誉权的要件,依法应当承担名誉侵权责任。

  五、被告应当承担的责任

  《民法通则》第120条规定,“公民的姓名权、肖像权、 名誉权、荣誉权受到侵害的,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可以要求赔偿损失。”据此,原告的诉请符合法律规定,应当得到人民法院的支持。

  综上所述,《“纳西古乐”是什么东西?》一文包含对原告宣科侮辱、诽谤的言辞;两被告的行为符合名誉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应当依法承担名誉侵权责任。

  原告代理人:云南震序律师事务所

  律师:孙继竑

  二〇〇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五、办案体会

  翻开尘封已久的卷宗,以往的记忆逐渐被唤醒。六年前我有幸与马军主任共同办理本案时,还是一个不甚有经验的律师。那段时间,是我去丽江最多,也最为频繁的时候。当时我多次与宣科先生讨论案件,也一并对音乐、人生问题进行了探讨。

  最近,因出差再次到了丽江,并去探望了宣科先生。八十有二的他,精神依然健烁,依然很健谈和幽默。谈话中,我问道,最近年纪大了,是否还在演出?宣科老师答道,现在,来看演出的人,都会问,今天,宣老师来吗?如果他不去,游客经常就会离去。所以,只要身体允许,他仍然在不间断的演出。一同去的上海朋友,虽然多次到过丽江,但是,已经对“纳西古乐”知之甚少了。回想起当初“纳西古乐”在丽江乃至海外演出时的盛况,让我不禁对这种纳西族民族音乐文化的生存生出担忧。十年之后,我们是否还能在现场聆听到这种古老音乐活灵活现的表演,抑或只能去听冰冷的录音,实在难以预料。

  当年,在接到这个案件的时候,曾经认真阅读过一些关于纳西族音乐的资料,其中,也包括本案被告吴学源先生的一些专著。谁都无法否认,“热美蹉”,“白沙细乐”,“浪淘沙”等都是纳西民族文化的瑰宝,纳西民族对这种音乐形式有着悠久的传承历史和深厚的感情,“纳西古乐”是纳西族的骄傲。不难想象,一篇《“纳西古乐”是什么东西?》,对这一文化瑰宝乃至纳西族人民的感情造成了何等的伤害。

  按照事务所的传统,我们组织所里的律师,对案件进行“集体会诊”,从应该由谁提出诉讼,到支持诉讼的法律依据,从案件的事实,到证据材料的组织等方面,对案件进行了多轮的研究和探讨。我们认为,这个案件的本质,不在于学术争论本身,而在于学术争论中应该遵守的法律底线或红线,即:学术争论不能损害他人的人格权。简言之,如果一个人在学术研究中发表了一些值得商榷乃至错误的观点,你完全可以按照正常的学术讨论方式,对其观点进行质疑和反驳,但是,如果在此过程中,动辄给对方扣上“骗子”、“傻瓜”等帽子,无论如何都是不妥当的。我们可以反驳其观点,但不能辱及其人格。在案件办理过程中,一些学者、媒体在没有参加本案庭审,全面了解案件事实及和我方论点和论据的情况下,便撰写和发表了抨击我方的文章,高呼“法律不应介入学术争论”。殊不知,这本身也正是我们的立论基点,我们对此并没有任何异议。因此,这些文章也坚定了我们在案件中所持的观点。我们同样认为,学术上应该百花齐放,正常的学术争论法律不应介入。但是,在法制社会,学术争论并非毫无节制的,其也有应当尊重的法律底线或红线,那就是:学术争论不应成为谩骂或人身攻击的方式,学术论坛也不应成为诋毁、辱骂他人的场所。相互的人身攻击和谩骂、污蔑和鄙视不是学术讨论的正当方式,而恰恰是一种不良的风气,它不仅仅应当是遵守学术规范的学者所应当摒弃的,同时也是不见容于法律的。学术争论,同样不应越过道德底线,更不能突破法律红线。正如鲁迅先生所言,“辱骂和恐吓绝不是战斗”。为了避免舆论对案件的公正审理造成的影响,我们回绝了媒体的采访,虽然云南大部分媒体都是我们的顾问单位。

  “纳西古乐”,这种一直以来口口相传的纳西族古音乐,还能继续表演多久,成了一个不无沉重的问题。但是,宣科先生将这种音乐介绍给了我们,让我们有机会了解和聆听到这种古老的旋律,对保护这一文化遗产,做出了谁也否认不了,也抹杀不掉的贡献。真心希望,学界对于中国的一些民间传统文化,多一些关心和爱护,多一些建设性的意见和建议,少一些侮辱和诋毁,以为民间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发展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

  (整理人:蒋文军 孙继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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